紀金慶/佛洛伊德第三講:《朵拉:歇斯底里案例分析》 | 視角ViewFin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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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金慶/佛洛伊德第三講:《朵拉:歇斯底里案例分析》 

紀金慶/佛洛伊德第三講:《朵拉:歇斯底里案例分析》






1900年,《夢的解析》出版的同一年,佛洛伊德開始治療朵拉,隔年一月就完成了案例病史的撰寫。四年後,這份研究報告以書名《朵拉:歇斯底里的案例分析的片斷》出版成書。

朵拉的案例在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研究中具有一定的指標性意義,因為正是在朵拉的案例中佛洛伊德找到了連結夢與歇斯底里症狀相通的性質,而這當然也就意味著佛洛伊德找到了在正常人與精神病患之間相通的連結。在佛洛伊德原先的計劃中,朵拉個案的研究成果本預定以《夢與歇斯底里》為書名出版。

朵拉當時是一個十八歲少女,由她的父親帶到佛洛伊德在維也納的診所求診。少女朵拉當時的症狀包括呼吸困難、不定期的失聲現象以及神經質的咳嗽。對佛洛伊德而言,這是典型的歇斯底里症狀。

在前兩講中,我們一再強調理解個案的生命史對於精神分析工作的重要性。也為了方便讀者對於這一則案例解析的理解,以下我們稍微講述朵拉的生活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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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拉的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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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拉的父親是一個相當成功的實業家,五十歲不到已是一個大工廠的廠主,聰明、活躍、也不時流露精明幹練的人格特質。這是一個非常符合流俗社會對於一個成功人士想像的社會形象。

朵拉母親在家庭中的地位則顯然不如她的父親,無論從朵拉或朵拉父親的描述中,朵拉母親則黯淡許多,顯得相當愚昧並且缺乏教養。我們不知道這是否是客觀事實,不過,在精神分析裡,案主心理主觀認定的事實是第一手資料。

朵拉十歲時,她的父親因為視網膜剝離造成視力永久缺損,父親的精神疾病也在這個期間發生,症狀是癱瘓與輕微心智障礙,狀況在很長的時間內都沒有改善。他的一位友人建議他來到維也納找佛洛伊德求診並渡假,以求身心靈恢復。

維也納期間,朵拉父女和一對夫婦發展出親密的友誼關係。在這段期間,K夫人對朵拉父親十分照顧,而K先生則常陪朵拉散步、聊天、送她小禮物。一開始,這段情誼關係似是無邪。

據朵拉的說法,在一次的散步過程中,K先生厚顏無恥的向她求婚,而當朵拉父親得知這件事情而向K先生質問時,K先生以斷然的態度予以否認。

另一方面,朵拉父親與K夫人的關係也開始超出純友誼的情感關係,在朵拉父親的說法中,他和K夫人之間享有一種精神性的愛戀,且他們各自都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從自己的妻子與丈夫那裡得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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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檯面下的伏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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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朵拉的認定裡,當大部分的時間裡朵拉被交給K先生照顧時,其實她知道這是作為K先生忍受她父親和他太太之間關係的交易。佛洛伊德清楚感受到在朵拉對父親的情感背后,看得到她對父親利用她的暴怒。不過,之後我們會看到,這份感情背後似乎比一個女兒對於父親卑劣行徑的痛恨還多些什麼東西。

我們先來看看一開始朵拉在猜測這件事情時的心理機制。現實上,當朵拉在懷疑猜測時,同一時間她又是如此清楚的意識到,她對自己擁有這樣的猜想是多麼具有罪惡感。因為事實上,這兩個男人從未有正式的協定,你可以說這是一種低劣的男人間默契,而更糟糕的情況會是:這兩個大人也大可以說,一切都是朵拉低級的猜想,而這一切只反應了朵拉內在心靈的問題。

我們也確實可以理解,兩個男人都避免從對方的行為中得出任何結論,因為這對他們自身的計畫以及自我認同來說都是不符合體面人的道德意識,而當然,對於有著上述猜想的朵拉來說,戳破這層薄紗也是有失體統。

然而,佛洛伊德進一步設想,朵拉的猜忌只能單向理解嗎?因為我們知道,許多時候我們對他人的指責也往往挾雜着自我指涉的精神焦慮?

佛洛伊德強調,對他人的一長串指責,會讓經驗豐富的精神分析工作者意識到同時存在一系列相同内容的自我責備。

佛洛伊德認為,我們有時在觀察這些經驗時可以嘗試反向思考看看:也就是說,如果把每一個嚴苛的斥責轉回到說話者本身時,我們可以看看會出現什麼樣的結論。

這是因為在心理經驗中,人類免於自我斥責的常見方式之一,是藉著對他人做同樣斥責來防衛自我斥責。佛洛伊德比喻;比如在孩童反駁「你也是」的爭論中,你會發現這種心理機制最初階的原型。當一個孩子被指控是一個騙子時,他會毫不遲疑地回答:「你才是。」

佛洛伊德認為:上述心理機制的極端化的表現之一「妄想症」(paranoia),也就是在未曾考慮現實情況下,將未修改内容的斥責完全投射到另一個人之上,而這一直是妄想症的典型表現。

朵拉對父親的一切斥責,就是這類直線回返的自我斥責。

佛洛伊德認為:朵拉的行為舉止已經遠超過一個女兒對待父親的適當程度,佛洛伊德之所以這樣認為,是因為朵拉的一切表現其實更像一個忌妒的妻子,而非女兒。

在某部分的無意識幻想中,她將自己放置在母親和K太太的位置上,她將自我認同投射在那個非份的關係位置上。

佛洛伊德認為:朵拉對自己父親的情感,遠遠超過她自己意識所願意承認的。事實上,她愛上自己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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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病的無意識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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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洛伊德分析:我們必須考量到這樣的一種心靈機制,那就是精神病症表現在身體上的病徵,其詭異的症狀在許多時候是一種心理實現的巧妙方式,病徵的出現巧妙地規避了必須付出代價的現實。

在朵拉的故事裡,佛洛伊德發現:K太太在先生返家的日子裡,往往迸發生理不適以規避夫妻床第間的義務。而另一方面,有趣的是,朵拉的病發則往往在K先生出差的時候,並在K先生回返的日子裡則康復。

因此,佛洛伊德循思:潛伏在朵拉的病徵背後的真實慾望是什麼?這是作為一個精神治療者應該去追問的關鍵問題。

在後來的日子,朵拉向佛洛伊德承認:其實她對K先生並非全無愛情上的好感。

因此,佛洛伊德認為:當K先生離開時,朵拉無法說話,這是因為話語失去了它的價值,而同一時間取而帶之的是對於寫作的盲目熱衷,那就彷彿是一位妻子為遠行的丈夫寄去一張張的信紙,述說他不在的日子的總總情思。

當然,朵拉的疾病還有一個好處,是多少阻斷父親對於K夫人的專注。作為一個小女孩,她很清楚,自己的幼小和疾病,是一個在人際關係上吸引關注的有利武器。

然而,她的健康不佳,必須是客觀的,而非主觀意的有意為之,因為唯有如此,朵拉才能規避自我對自我的道德審查。因此,這一切的思慮算計則必須遁入「無意識」當中。

佛洛伊德強調:精神疾病都是自我意圖的結果。

一個有利的證據是,疾病的發作往往是對準某個特殊個人的特殊規則,而且在那個人離開之後跟著消失。佛洛伊德比喻:整個行為的邏輯機制就有點像是孩子的哭鬧對準著父母的反應,其動機是意圖雙親屈從,唯一差別是,孩子的哭鬧是有意識行為,而精神病患的行為動機已沉入無意識當中。

佛洛伊德也以他過往的臨床經驗說明:一個癱瘓和臥床不起的女人,如果火勢闖進她的房間,她將會一躍而起,而一個被寵壞的妻子,如果她的小孩罹患重病,或災難威脅到家庭四周,她也會暫時忘記所有的苦痛。

不過,佛洛依德希望我們去理解:解決問題關鍵與難處在於,將一切看作是「只是意願問題」是無效的,而所有斷言和所有鼓勵,甚至對病患表達嘲諷或貶抑,都是沒有任何作用的徒勞。

真正解決問題的方式在於,如何用迂迥的分析方式,讓病患真正理解到她自身內在存在著想要生病的意圖動機。

佛洛伊德主張:若能成功拿掉疾病的動機,病患將永不再患病。與此同時,佛洛伊德也強調人類精神狀態的這個特點也說明了,為什麼有時候時間也同樣能帶來療癒的效果而讓病患自動痊癒。這是因為當物是人非,而行為動機也跟著煙消霧散時,生病的動機也失去了它要針對的標的。

這段時期,佛洛伊德的臨床技術除了原先擅用的自由聯想外,也開始大量融入對病患的夢境解析的技術。在朵拉的治療報告中,佛洛伊德也記述了兩則對於朵拉之夢的解析,以下我們約略重述佛洛伊德分析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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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拉的第一則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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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間房子著火了,我的父親站在我床邊,把我叫醒。我迅速地穿上衣服。

媽媽想停下來搶救她的珠寶盒,但是父親說:「我拒絕讓我自己和我的兩個孩子因為妳的珠寶盒而被火燒到。」

我們匆促地下樓,而我一到外面就醒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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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佛洛伊德對這一則夢的解讀:

首先,在夢境中最顯目的意象就是失火,而火災的經驗在朵拉生活中有實際對應的經驗。在朵拉的回憶中,她的母親曾經和父親爭執過一件事情,就是關於她母親將飯廳反鎖的生活習慣。父親對母親的這個生活習慣很惱火,這是因為哥哥的臥房連結着飯廳。父親擔心的是,如果在夜裡發生火災,那麼他的兒子將無法逃生。在朵拉的印象裡,當父親在與母親爭執時用了一個相當奇怪的句子:「晚上也許會有什麼事發生,也許需要離開房間。」

對此,佛洛伊德將分析重點放在最後那個句子,佛洛伊德設想:那麼,朵拉的夢所要訴說的,也就是她無意識底層的慾望究竟希望發「什麼事發生」?

其次,仍是關於火這個意象。當然,這時佛洛伊德懷疑火這個意象關聯的不只是家中父母爭執的經驗,更可能與K先生與K太太有關,而關於這點猜測,也得到朵拉的承認。朵拉回憶,當父親初抵達K先生位於湖畔的房子時,當時正值大雷雨,而父親曾說過:「這裡沒有避雷針。」

佛洛伊德分析:在常見的文學傳統以及日常語言的使用中,火往往是慾望的象徵,而雷雨則在物理性質上是濕潤的。然後,又是湖畔,湖畔既是他父親與K夫人幽會的地方,同時也是她和K先生的秘密花園。

再來是現實生活中,K先生曾在其他大人都不在的日子裡,在她醒來的床邊。她後來詢問K夫人房門鑰匙,K夫人表示鑰匙不在她身上,因從朵拉認定鑰匙一直在K先生身上。佛洛伊德認為鑰匙總是打開某個珍貴東西的樞紐,這條線索就指向了夢中的珠寶盒,而後來朵拉表示珠寶盒恰好是K先生贈送給朵拉生日禮物。

最後,關於珠寶盒,佛洛伊德追問朵拉:如果要妳設想妳的珠寶盒會裝什麼,朵拉回答是珠寶,而現實生活中則是母親曾向父親要的耳墜。朵拉只聯想到父親曾送給母親「耳墜」,而佛洛伊德強調耳墜的英文恰好是「滴狀物」。

如此,佛洛伊德自認為完成了關於朵拉這一則夢境的解析。在這一則夢裡實則暴露了朵拉的情慾,朵拉對K先生也懷有慾望,並且此一情慾也是他對父親情慾的一個移轉。在後來的對談中,朵拉也承認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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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拉的第二則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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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個我所不知道的城鎮中走著。我看到對我來說是陌生的街道和廣場。接著,我進入一棟我所住的房子中,走到我的房間,發現一封母親的來信放在那裡。她寫道:因為我沒有讓父母知道就離家,她不想寫信告訴我父親生病了。「現在他死了,如果妳喜歡的話,就來吧。」

於是我到了車站,而且問了將近一百次:「車站在那裡?」我總是得到這個答案:「五分鐘。」接著我看到一座濃密的樹林在我眼前,我走進去,在那裡我問了一位遇到的男士。他對我說:「再兩個半小時。」他提議要陪我走,但是我拒絕,而且獨自走了。我看到車站在我前面,但是到不了車站。同時我有一種平常一個人在夢中無法向前移動的焦慮感。接著我在家裡。在那當時,我一定是旅行了一趟,但是我一點也不知道。我走進守衛的門房裡,詢問我們的樓層。女傭為我開門,回答說母親和其他人已經在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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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佛洛伊德對這一則夢境的解讀:

首先,我們意識到夢的主場景是一個陌生城市,然而這個所謂的陌生城市仍是來自朵拉現實生活中的某個經驗。夢中陌生城市的主要形象來自來自她聖誕節收到的相片,相片收放在一個盒子裡,而盒子則是曾經追求過她的年輕工程師送的。

其次,近日內,她的表親來造訪,而朵拉提議帶她去維也納走走。這件事讓她想起多年前她也曾到過一個陌生城市去造訪,那時另一位年輕男士曾提議帶她到處晃晃,而被她拒絕。

目前為止的線索,似乎指明關於追求的主題。

再來,就是關於車站的意象,這讓佛洛伊德連結起車站與盒子的關聯,因為兩者都具有收納的意象。

關於夢裡出現的那句「我已經問了一百多次」,其實這句話曾出現在一次宴客的現實場景,那時朵拉父親睡前總要喝一點白蘭地才能入睡,因此她想替父親向母親要酒櫃的鑰匙,而當時她母親那時忙著和賓客聊天,沒空搭理她,她很氣憤的對母親說:「我已經問了一百多次。」當然,實際上朵拉表示她印象是問了五次。夢境以「五分鐘」巧妙了置換了「五次」,並且我們需要留意的是「盒子」同時也巧妙的置換了「鑰匙」,鑰匙和盒子合成了一組男女生殖器的意象。最後,這是一個關於父親睡前需要滿足卻無法滿足的慾望,而朵拉代母親在操煩這件事情。

如此,佛洛伊德認為:這一則夢境的內涵也指向了亂倫禁忌。

最後,夢裡那句奇怪的語句「如果妳喜歡的話就來吧!」則出自K夫人的信件,她曾邀請朵拉到湖畔小遊。然而,湖畔,卻也是K先生向她告白的地方,她記得K先生曾對她說過:「妳知道,我從我太太那裡什麼也得不到。」這句話讓她覺得不堪,因此轉身離去。她想一個人走出湖畔,她當時問一個路人走出湖畔須要多少時間,路人回答是「兩個半小時。」夢裡的走進去和現實中的走出,成了一組巧妙的對比。所以,佛洛伊德循思:夢裡想進去卻進不去的車站意味著什麼?然後,以及這與他父親也在她母親那裡得不到什麼有所對應。在佛洛伊德的詮釋中,車站的德語,恰好在詞根上和「前庭」與「墓地」相關聯,而這也讓他對於朵拉夢裡在車站前的那片濃密森林意味著什麼有所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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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的佛洛伊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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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各位讀者在閱讀到佛洛伊德對朵拉夢境的解釋時感受是什麼?我個人感覺非常不好,佛洛伊德的解釋不但充滿武斷,並且相當偏狹,你很容易發現他在這個時期的學說發展過度的傾向性慾化解釋,而這個發展也導致許多精神分析理論的工作者棄他而去。

值得去理解的是:為什麼佛洛伊德會將自己的理論全火力集中在性慾問題上?

我認為在許多的詮釋研究中忽略了佛洛伊德深藏的學術野心,你去想他為什麼急於要將人的無意識與性慾劃上等號?其實這與他的科學推崇也很大的關聯。

放在思想史的大脈絡看,二十世紀初是一個科學量化意識逐漸抬頭,而人文研究開始逐步被推擠到邊緣的開端。如此,佛洛伊德自己的選擇其實是相當政治性的,他之所以急著將無意識內容性慾化,正是為了迎合對於無意識的研究發展有朝一日能得以量化而推上科學客觀性的地位。

就此而言,佛洛伊德賭錯了自己手上的籌碼,而走上了孤獨的道路。不過,佛洛伊德也有他的幸運處,那就是他的思想貢獻仍然沒有被低估,他作為開宗立派的祖師爺排位依舊保留,而後續的精神分析的理論發展也自有其新的發揮。

以下,我們繼續來談談這個階段的佛洛伊德在理論貢獻上完成什麼,以及很重要的,如果我們重讀經典的作法不只是照著佛洛伊德講,而是接著佛洛伊德繼續講,那麼,我們應該從佛洛伊德那裡轉出什麼新的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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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拉案例與《夢的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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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夢的解析》中,佛洛伊德曾主張,每個夢都具有意義,而夢的意義可以經由詮釋而被理解,當詮釋完成,夢就可以被思想所取代。當思想可以進入作夢者清醒的心智生命中而得到理解和辨識時,在我們意識底層糾結的慾望講因為得到理解而釋放。

而在對於朵拉的診斷中,佛洛伊德以同樣的詮釋手法介入朵拉的診療中。如此,佛洛伊德發現,精神治療與他在《夢的解析》裡所闡述的東西,有著一樣的運作原理,這裡指的是「置換」與「凝縮」,以及「症狀如何作為慾望的表達。」

佛洛伊德預設,一種症狀意指一個無意識幻想的某種表徵(representation),其潛藏一種願望的實現(realization)。當然,如果延續《夢的解析》的理路,上述的願望往往是一種不見容於世的願望。

依據「置換」原理,最低程度上,一種症狀會對應至少一種性的無意識幻想,而依據「凝縮」原理,佛洛伊德任務,任何從事精神分析工作的人都該發現,一個症狀有超過一種以上的意義,是多種無意識心智過程的產物,就這個意義上來說,人類行為動機的複雜程度,往往超乎一般想像,佛洛伊德在這裡以「多重決定」(over-determination)來稱呼。

佛洛伊德的這個觀點,不禁讓我們思考,究竟是主體擁有慾望,或是恰好相反的,是慾望的多重角力決定了主體自我認知的位置。

慾望架設了生命運行的軌道,而我們置身其中。就此說來,夢或與慾望的基本型態都是迴路,沿著迴路,或因阻抗而被裁切、潛抑,歷經扭曲、形變,心理素材才得以觸及意識。因此,當我們得以意識到「我的慾望」時,實則,我的慾望已非我的原慾自身。

站在思想史的觀點看,佛洛伊德的這個發現是具有革命意涵的,尤其是對於近現代西方文化推崇的理性意識與主體哲學具有針對性。關於這點,我們會在整個佛洛伊德系列的最後一講再好好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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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我們來談談這部著作的延伸與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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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是存有的安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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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朵拉的治療案例中,如果你不假設佛洛伊德是完全客觀真實的那一方(當然也不是絕對錯誤的那一方)。那麼,實際上,我們看到的是一個雙方語言圖像的交戰,不斷的拆解與重組在整個過程中發生,而形勢從一開始就讓佛洛伊德站在優勢的一方,這是因為兩人關係一開始就是治療關係,以及更明擺的事實上,朵拉的原先語言圖象,明顯不能充分擔任「存有」(多重衝突慾望)的安宅。

這時,佛洛伊德作為語言這個屋子的修繕師傅登場。

當原有的居家結構不足以容納多重衝突的慾望時,那麼精神分析的工作重點就是翻修語言這個安宅。

我們留意在意象上精神分析的工作其實並不是移除慾望,不是將某些不速之客丟出房門之外,而是重新安置慾望,使其與其他慾望能共處一室,重獲秩序。

所以,理解真實可以帶來獲救的原因在於,在舊有自我觀所不能或不夠容納,可以在新的自我觀能夠通過新的整合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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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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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不依照佛洛伊德的詮釋,也就是說將朵拉的慾望重點不看作是性,而是權力,而是自我定位呢?

故事中,朵拉對每個人都是愛恨交織,同時也恆處於無意識和意識始終衝突的交戰狀態中。這時我們可以去想,人是否總是清楚自己在慾望什麼?我們是自己慾望的主人嗎?或者反過來才是真相,也就是我並不擁有慾望,而是慾望總是擄獲住我?自我,無非是這些虛實慾望交纏的結點,在這個意義上,自我不完全是主體,因為主體概念意味著相對的主動性與主導性。

在朵拉的案例裡,其實你實際感受到的是一個年輕人對自我定位的焦慮,在一個複雜的大人世界裡她看不見自己的存在感,也因此朵拉幾乎是用盡了一切精力在試圖尋找自我的存在感,妳發現她試圖在重重關係中看到自己存在的影響力,而這個慾望早已失去她自己控制能力所能控制的範圍。

我很意外佛洛伊德為什麼沒有發現人類對於存在感的敏感程度其實遠大於性,難道不是在存在感的意識上,人往往更容易做出超出應有界線的無意識行為?

希望被看見,希望被重視,甚至希望被忌憚或害怕,甚至好過於因為不被看見而遺忘的害怕。為什麼佛洛伊德在朵拉的臨床經驗中看到的不是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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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締結無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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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值得繼續深究的還是語言的問題,這是一個佛洛伊德在朵拉案例中靈光一現,卻又過早放下的重點。

我們試想:在朵拉的故事裡,語言扮演什麼?

或許你會說:有一個無意識在那裡,而語言找到了它,標示了它的所在。

然而,為什麼我們不是說:是語言概念為慾望塑形,語言實際上締結了無意識的形貌。

考慮到這一點,是因為你可以很清楚的意識到:在語言介入前,慾望只是一個純粹的「我要」,而至於「要什麼」還不明確。

語言形塑慾望,為慾望設置禁忌,鋪設軌道,慾望的樣子才得以成形。

無意識整個形成軌跡,就是語言作用下才實際上擁有了它的真實肉身、真實靈魂。如此,佛洛伊德與朵拉的權力關係,就是社會權力(父權關係)的置入,在佛洛伊德治療朵拉的過程中,實際上發生的不是找尋到什麼原欲的故事,而是如何形塑、生產權力,而將慾望之流導回主流社會的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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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語言締結無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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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種語言,是我們最後要分析的。

在佛洛伊德為我們所揭示的歇斯底里症狀中,你不難發現,歇斯底里的慾望底層是空無的,可以說注定是盲目空轉的動能。

正因為空轉,這些能量飢渴的尋找目標來找到投注的標的,唯有如此,缺場中心的空虛感才能找到自我認同與自我定位。

遺憾的是,這種尋找自我的某個歷程階段注定是一個精神分裂的後果。更糟糕的是,這恰恰是現代社會中的你我注定的事。我們將自己投射到某一個足以令人稱羨的位置,追逐某個令人稱羨的物品或形象刺激着每一個人的神經,讓每個人流轉在不停息的追逐中,是現代消費文化的使命,唯有如此,我們社會機能才能運轉起來。

可以說,資本主義要運作起來,我們每個人都必須是某個意義下的幻想症。

我妄想我是某個不是我的人,我妄想某個不屬於我的東西,最後,我妄想兩個以上對立的慾望,以至於我擁有了其中一個必定遭遇缺憾,而又想慾望另一個。這是悲哀的、同時也是現實的慾望交流電原理。

我們記得,佛洛伊德曾經分析夢使用了置換和凝縮的功能而喬裝了真實。

那麼,我們現在要問,如果將佛洛伊德這個對於我們內宇宙的說明挪移至外宇宙的話,我們現在可以問,什麼是現代世界的大夢。

現代世界的大夢,它的語言格式是什麼?

是科技的語言,是商品的語言。

商品與科技用計量和商業「代換(置換)」了我們真實看見的世界,也以科技物和商品「凝聚(凝縮)」了各種政治的、企業的、權力的想望,而我們在這個大夢中載浮載沉的飄移。

那麼,該被檢視和治癒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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