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的《存有與時間》(II) 深淵 | 視角ViewFin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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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的《存有與時間》(II) 深淵 

海德格的《存有與時間》(II) 深淵


文/紀金慶




海德格的童年在德國貧瘠的鄉野成長,而年輕時以成為牧師為職志,由於優異的天份與怪才,因緣際會地一路從邊緣走向學術殿堂,然而,德國學術的精工文化似乎沒能腐蝕掉他的根性,終其一生,鄉野的地道與蒼莽,宗教的靈性與深刻,幽靈一般出沒在海德格的論述氛圍裡。 在文章的一開頭,我特別提出這些事情是因為海德格的論述風格是出了名的讓人怨聲載道,尤其是他的成名著作《存有與時間》,大家都知道這是一部革命性的現代哲學經典,潛在的讀者也始終不少,可是很少有人可以讀完這部經典。

許多的讀者會誤以為是自己的哲學水平不夠,所以讀不通《存有與時間》,可是他們不知道,海德格的這本著作對於熟悉哲學傳統的研究者而言也同樣造成強大的困擾。這是因為近代哲學文本的寫作典範是像康德或胡塞爾那樣的論述風格,行文的方式是依據嚴謹邏輯逐漸鋪展開來,閱讀這類文本的最佳方式是細讀、精讀,可是這種閱讀方法大多會在海德格的文本遭遇挫敗。



閱讀海德格文本的過程有點像是修煉乾坤大挪移心法,很多時候,你是熟讀了經書可是仍然摸不透海德格表明了什麼。海德格動用了隱晦書寫的方式,字裡行間說的是一個道理,但是那個道理背後卻也隱約突顯某種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言外之意。

典型的哲學閱讀方式會認為邏輯是邏輯、文風是文風,文風只具有修飾作用,但是在海德格的作品裡,他的文字風格就是他的思考邏輯。因此,分析海德格的文字風格不是僅有鑑賞的意趣,而是有助理解這個人如何思考世界的模式。分析海德格的思考邏輯,我們會發現這個人看待世界的方式具有兩重性結構,因此當他在盡力描繪日常生活的時候,其實他可能正是藉由這種方式在捕捉隱藏在我們日常生活背後的神秘性,而當他在描繪看似捉摸不定的神秘性時,他則可能是藉由這種方式在勘測我們日常生活座落的方位。



我們可能認為海德格這種書寫方式太過迂迴、太過隱晦,不過,海德格可能認為這種寫作策略才符合事理向我們呈顯的方式,因為在他看來我們要搞懂任何人、任何事,如果我們只是專注的看著那個人、那件事,反而無法看清任何東西,對他而言,把握任何人、任何事,如果不連同那個人、那件事背後層層疊疊、述之不盡的背景,我們就不可能有任何深刻的認識。就像他常說的,任何事物呈現的真理都是既遮蔽又開顯,而在他晚期思想,更直接的挑明說:事物真理的顯現方式,就是通過遮蔽的方式向我們開顯。這就像是中國古畫裡的通常技法,畫家不直接描繪月亮,而是通過描繪週邊的白雲山巔,剩下來留白的部分就是月。

我們開始今晚對於《存有與時間》的講述,我們從海德格最基本的概念「存在(存有)」(Sein;to be)說起:

(一)存在的平面

只有一個存在平面,這個平面背後沒有更深層的基礎或本質,存在僅只是存在。

然而,作為一個需要意義的生靈,我們無法任由存在僅只是存在(let to be),因此,存在(to be)總必須是一個什麼樣的特定存在(being),對我們而言才得以理解、得以掌握,並開始進入我們的意義世界。

比方說,一座山,只有完全無知的幼童和得道高僧能夠見山是山,否則一座山總是對我們呈現某種意義、開放特殊實踐面向的山。一座山,對實業家而言呈現某種開發利用的價值,而對狩獵者或農民而言則具有其他利用厚生的面向。

因此,僅只是一個存在平面,這個存在平面背後也別無其他更深層的本質基礎,然而對我們而言,存在卻不會僅只是存在。存在,總是被不同生命規劃所浸透、貫穿,轉而折射出不同的社會實踐、生命軌跡,如是月印萬川、各自璀璨。



在我們與存在之間,總還隔著一層必要的濾紗,這層必要的紗,就是情境(situation)。

海德格強調,我們與物相逢、與他人相遇的關鍵並不首先是意識、也不首先是理性,在我意識到眼前的事物、眼前的你之前,首先是情境,我們在各種不同情境下相遇,從而決定如何理解、如何行動。

唯有當某種生命情境對你展開,某種存在面向對你而言才是需要認真以對的實在(real)。生命的真實,並不是我們常以為的眼見為憑,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之中有太多視而不見的存在面向,並且我們要說這種視而不見在原則上無可厚非,因為有限的視角往往比毫無重點的瀏覽更加集中、更加鋒利。

對海德格而言,關於生命,從來不是你能自由意識什麼,而是在生命的浪潮中,生命讓你遭逢什麼、領受什麼,以至於最終這份領受讓你看到什麼樣的世界,身處在這個世界的你成為什麼樣子的人。

抓住上面的邏輯,我們現在也就可以將海德格在《存有與時間》裡的技術性概念,逐一的擺放進我們的講述裡了。



(二)在世存有

不同於傳統哲學將人定義為理性的動物或理性主體,海德格將人定義為「此在」(Dasein)。

這種定義方式從表面看上去,是一個相當草根的描繪。因為「此在」(Dasein)這個字眼在原本德文的意思就是「在此」(Da)存在的一個什麼。所謂的「我」,就是我所安身立命的「這個位置」(Da),就是我將我人生意義定錨下來的「這個方位」(Da)。

這個此處、這個位置、這個方位決定我首先處在什麼世界、如何行動,這個此處、這個位置、這個方位同時也限定我的視野、我能看見什麼、一個什麼樣的世界會如何向我展開。



生命不是漫無止境的漂泊,我們每個人的生活軌道多少都沿著某種特定核心在運轉,儘管我們每個人並不是隨時去反思、去意識我們生命核心是什麼,甚至可以說,正是這種不言自明支撐了我們日常生活的基礎不被挑戰。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如是「繁忙」(circumspect)、如是「牽掛」(concern)、甚至「擔憂害怕」(fear)。

我們總是忙著手頭上的事情,手頭上正忙著的這件事情牽繫著、牽連著其他同事或家人,我們繁忙、我們總是牽掛、我們總是操心因為自己的緣故而延誤、而毀壞整體(the totality of involvement)的日常運作。

我們投身於某個整體運作,而這個整體運作也為我們「擘劃」(project)出一個人的日常生命必須操煩的「世界」,我們以此找到立身於此生此世安身立命的位置(Da;there),我們由此「寓居於世」(Being-in-the-world),成為這個意義下的「在世存有」(Being-in-the-world)。

作為「在此存有」(Dasein;Being there)的一個「在世存有」,這個我安身立命的位置,也為我投射出一個看待一切存在的特殊生命視角(horizon)。

我們每個人都是上述意義下的「此在(在此存在)」(Dasein),我們都個別以如此的方式是「寓居於世的存在」(Being -in-the-world)。

「此在」與「在世存有」,作為海德格描述人、描述生活世界的基本辭彙,表面上看,這種描述沒有告訴我們任何特殊訊息,但放在哲學傳統裡來檢視,你就可以發現海德格在這些看似平凡的描述下動了哪些手腳、做了哪些文章。



首先,哲學傳統將人描述成理性的動物,這是一個鼓勵用理性反思我們生命的傳統,唯有通過理性反思可以讓我們超脫我們自己的生活,進而用比較超越的角度去審視我們的生命。然而,在海德格那裡,他主張在一切想當然爾的反思之前,我們先是生活,我們的生活自身並不如我們傳統所設想的那般透明、那般容易穿透。我們每個人首先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但是我們自身世界運轉的內部核心其實對我們是不透明的,這個核心會一路運轉到什麼地方,我們也是無法全然掌控的,我們並不知道自己本身這個生命從何而來?將往何去?我們此生最多力氣是在適應這個逐漸將我們牽繫住的生命驅力。

其次,這股莽莽蒼蒼的生命之流實際上也通過限縮世界的方式,為我們設置了一個日常運行的軌道,我們在這樣的軌道裡得到我們所需的安全感和實在感。我們並沒有碰觸到真實的存在,也無需碰觸到真實的存在,我們所需要的是存在以某種規則釋放我們得以操持、維穩的面向。

除非有所意外,否則我們終其一生無須遭逢存在自身。然而,海德格之所以是海德格的地方,就在於他擅於挖掘日常世界中蟄伏的變數,也就是一個生活世界如何死亡。



(三)深淵與決斷

在《存有與時間》中,海德格談論一種死亡,這種死亡不是我們平時以為的那種肉身的死亡,而是意義的全面喪失,他稱之為「本真死亡」。

不知道各位是否曾經經歷過這樣的經驗,在一個極其平常的日子,你或是醒來、或是走在街上,無端端地一種切身的無感狀態就這樣的從你的生命底處浮現,眼前的世界沒有變化,但也開始變化,一切仍是一切,唯一的差別是你再也無感。你原先在乎的生活開始失去重心,你以往接受的價值也失去意義,一切僅只是存在。存在的平面此刻再無經由任何特殊視角的折射向你襲來,你置身在毫無區別的存在平面上,有一種被淹沒在深淵裡頭的黑暗,但是這種黑暗卻是弔詭的無所遮蔽,因為全然的存在就是全然的虛無。

你知道有什麼東西從你生命中離去,卻不知道那個從你生命中離去的是什麼,只知道這個離去自身將你生命中的重要基底全然撤走。這就是海德格說的「本真死亡」,「本真死亡」無論就個體或文化而言都是一種活死人的狀態,你只是活著,卻已經失去活著的滋味,文化只是存留著,但現在對你而言只是一堆教條、一堆死答案。一切都在,一切都持續地以失去效力與意義的方式繼續遲鈍的運轉。



很詭異的,我們一般認為幾乎是精神病變的危機狀態,在海德格看來這種偶而浮現出來的危機狀態其實是我們蛻變成真實自我的契機,因為此刻我們從未追問過也難以徹底追問的生命運轉,終於被迫追問何去何從的問題,而在此之前,作為一個社會性的存在,我們一向很知道如何迴避這種本真的自我追問。

因為我們需要安全感和認同感,因此,人大多會選擇在面對問題時立即挑選既有的答案,尤其是大家會認同的答案。選擇和大家走一樣的路,大家怎麼做,你就怎麼做,但是海德格追問,當你說大家都是如此這樣想、這樣行動的時候,你說的這個「大家」(Das Mann;the they)是誰?是所有人,卻也不是任何一個人。我們往往如此將生命主導權交給某個懸浮在社會中的空無一人。在這裡你看到為何海德格成為存在主義的開端,因為日後沙特正是在這個地方看到個人與社會大眾的鬥爭,真正的自由,一個人必須與社會主流的常軌交戰。對沙特或海德格而言,一個社會的成功者可以只是一個主流價值下出色的傀儡,如果他從未堅持與眾不同的生命情調。

不過,在日後,海德格與沙特的存在主義存在水火不容的論戰。因為對沙特而言,自由來自於主體的抉擇,而對海德格而言,自由來自於承擔。海德格對於自由的主張比較不符合我們日常的直覺,因為我們一般會覺得承擔是消極的、被動的承受,但別忘了海德格來自於神學傳統,對他而言,最大的自由體現在那個自願走上十字架的男人,那個可以離開卻最終選擇留下的基督。



從不同的生命境遇可以說明沙特與海德格為何如此不同,沙特出生富裕的家庭,自很年輕時就是法國文壇獨領風騷的作家寫手,他的存在主義立場誕生在二戰勝利的法國,桀傲不遜的自由呼喚背後,其實有一個強大的社會條件,富裕階層的沙特不需要害怕失去什麼。然而海德格卻來自貧瘠的鄉野,催生他思想的年代是一戰之後敗戰賠款的德國,在法國軍隊佔領接管的境內,在平庸執政的威瑪共和體制下,也在一個哲學與神學文化被徹底排擠到邊緣的年代,因此對海德格而言個體式的自由、自主抉擇非屬我輩,僅屬於那些留有生活餘裕的階層,對當時被壓抑在社會底層下的許多德國人民而言,若不覺悟,若不連結起來形成一股逆襲的社會力量,便沒有明天。一個人可以選擇莫不作為,繼續讓一個已經註定無望的社會機器繼續運作下去,直到整個機制吞噬所有的希望。否則,相對於無感的「本真死亡」,人需要一種將歷史、將眾人命運承擔起來的「本真決斷」(the authentic decision)。



海德格對於自由與決斷的想法來自另一個神學傳統的哲學家,也就是丹麥哲學家齊克果。在原先齊克果那裡,本真的決斷發生在已有的生命已然失去意義,但是新的開端尚未真正到來的生命時刻,這時人面臨一種生命抉擇,選擇繼續業已失去意義的生活軌道,或者選擇聽憑生命內在的召喚(calling),勇敢的躍入深淵。

深淵,之所以是深淵,是因為這道源於生命自身的召喚沒有提供任何的保證、沒有提供任何得以比較的尺度,你甚至不知道這道呼喚源自何處?要將你喚向何方?你只知道這道呼喚無端端自你生命視野的盡處逐漸浮現出來,直到將你吞沒。對齊克果也好,海德格也是,當生命呼喚發生時絕對不會平靜無波,相反的是是一種危機時刻,這裡沒有沙特宣稱的那種自由地抉擇,或者說,對齊克果和海德格而言,自由不是經由抉擇,而是被抉擇、被命運抉擇。

自由不是經由抉擇,而是被抉擇、被命運抉擇。這可能是海德格最讓人詬病、卻也讓人激賞的觀點,這種生命可以走向某種政治承擔,但不保證這種政治承擔走向的是極權政治還是個體或特殊社群對於極權政治的抵抗。她可以是一種神聖,也可以是一種瘋狂。海德格哲學的深邃與危險就在這個地方。



(四)存有學差異

在文章的一開頭,我們就說過海德格這位哲人終其一生只追問一個問題:「什麼是存在?」

直覺上看,這個問題似乎是無須多問的。比方說桌子、椅子的存在,這是可被我們感官知覺的物質性存在;又比方說,思想、概念的存在,這是可被我們理性概念推論分析的精神性存在。原則上,感官與理智告訴我們,以上,已是我們所能理解的世界的所有。

人生於世,總有時,我們會遭逢那些理智概念說不清楚、感官知覺也難以確切指明的某種存在。對於這種存在,我們無法將她明確定位為什麼樣的存在者(being),但總之存在著(to be)。



總有時,我們會覺得除了那些物質性或概念性存在之外,總還「存在著」些什麼,儘管是如此難以言喻。甚至,有時我們彷彿覺得人一生就是為著某種難以言喻的什麼而活著,而那個「總之存在著、卻始終難以言喻的什麼」向我們生命襲來的時刻,海德格認為正是生命開始向我們召喚的時刻,這個時刻也是宗教、藝術與哲學等異度空間對人們開啟的時刻,也唯有在這樣的時刻,我們才面臨本真性的抉斷。

這也就是海德格哲學的關鍵概念「存有學差異」 ( Ontological Difference ):意即「存在者與存在的差異」 ( The difference of being and to be )所要企圖捕捉的人生道路。

儘管,這並不是一條常軌的道路、不是一條安全的道路,處於這種狀態下的人會發現原先日常的世界底處湧現一種真摯的情感,這種真摯的情感告訴你,之前熟悉的道路已經再無任何風光,然而這個怪異的召喚要將你喚向何方、到向何處,全無安全的答案,唯一僅知的是你處在一種雙重的視野當中,一種日常與神秘交會的岔路口。



處在這種日常與超越兩重存在交疊的視差之中,海德格用古希臘悲劇作家索福克斯的語彙對人進行描繪:「不安於室的怪異存在」(Un-heimliche),這是人的可愛、也是人的麻煩,有時,人總會在某個日常的瞬間瞥見某種「他者」(the other)如影隨形的在場,卻不知道這是一種神聖的到來、還是一種脫節的瘋狂。只知道,總在日常理智與神聖瘋狂交界的臨界線、於其內外沿行穿梭一種將到而未到延宕中的時刻,人存在著但不僅僅只是存活著。

因此,當你在閱讀《存有與時間》時,感覺海德格似乎大部分的氣力都在解釋為何我們無法直視存在。但是,無論是海德格本人或是那些最熱烈跟隨海德格作品的讀者,始終可以意識到隱藏在那些冷峻文字背後的,一種想要突破現實而直視存有的魔性瘋狂。綜觀海德格一生的授課,幾乎沒有哪位哲學家在他的暴力解讀下不被詆毀、摧殘,但有兩個人在海德格的課堂上與著作中幾乎是毫不保留的讚揚,一個是尼采、一個是賀爾德齡,前一位是個瘋子,後面一位是個詩人。

對海德格而言,真正的瘋狂與真正的詩值得我們傾聽,因為他們不用俗常的眼睛觀看、不用陳腐的語言呼喚,所以在那裡存留遠方的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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