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存有與時間》(I) 存在 | 視角ViewFin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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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存有與時間》(I) 存在 

海德格《存有與時間》(I) 存在


文/紀金慶




我想再次感謝視角ViewFinder的邀請,讓我在今年夏天有機會向各界朋友分享我自己長年閱讀海德格的心得。同上次的講座一樣,我也承諾會後另外撰寫一份文章,作為本次聚會的一個筆記。無奈幾次實際執筆下來,我自己無法處理文字裡不時浮現的學究氣,總覺得讓文章本身變得相當無趣,因此寫寫停停了幾遍以至於拖延了時間。


然而,哲學作為一門專業,同這世間的任何一門專業一樣,也存在必要的門檻。因此,我也想向各位請求些許的諒解,在書寫過程中允許我適時的動用哲學語彙甚至是些許的哲學推論,往積極面想,有時這也是我們推敲、玩味哲學的樂趣所在。

最後,我想說明的是,由於文章的目的是希望讓一般讀者可以找到哲學閱讀的樂趣,因此,在接下來論述的鋪陳裡,我除了盡可能的將海德格的哲思轉譯成常理可以理解的邏輯之外,也希望能將部分的氣力放在海德格哲學的問題性,我強調這一點在於說明,閱讀哲學的樂趣往往不在於答案,而是問題本身,思索一個好問題,往往會戳穿日常,為我們早以認定平淡無奇的日常帶來新的玄奧。


以下,我們開始今天的哲學分享。

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一個捲動許多現代思潮的思想家,然窮其一生,我們這位德國哲人只追問一個窮極無聊的問題: 「什麼是存在?」

自然,對我們一般人來說,存在的問題根本談不上是什麼可以思索的問題,因為對我們而言:存在就是存在、不存在就是不存在。可以說,除了虛無作為存在的對立概念,存在幾乎是無所限定、廣泛到沒有特定內容的概念。

然而,換個角度想,正是因為這種不言自明與理所當然,所以海德格選擇在這個問題上動刀,說明他的企圖是要挑戰我們設想世界的框架。因為我們前面也說了,除了虛無之外,存在這個概念幾乎無所限定,但是,不正是如此,海德格要追問的正是我們對世界理解的框架,其邊界何在的問題。


(一)從意識流到存在

海德格早期是胡塞爾(Edmund Husserl)現象學運動的重要成員,因此自然也響應胡塞爾現象學追求「回歸實事自身」(back to things themselves)的理念。然而,兩位哲人在各自思想一定的發展過後,對於何謂「回歸實事自身」卻有完全截然不同的體悟,也導致了彼此立場爭鋒相對的一些爭議。

海德格與胡塞爾的分道揚鑣在現象學史上具有一定的重要性,因為這次的分流讓後人不斷回想一些重要哲學議題:什麼是實事自身?而未來哲學之思當何去何從 ?

對於胡塞爾哲學,我始終認為:貫穿胡塞爾前後期思想的核心觀念,是串接起意識主體與意識客體的意識流。也在這個地方,我提出了我個人的一個假定,我認為「以意識流為核心」重新思考傳統哲學問題是胡塞爾現象學最為關鍵的貢獻所在。因此,我選擇從胡塞爾哲學裡的一個核心概念,也就是「意識流」來談海德格對於胡塞爾的繼承的轉向。

關於「意識流」,不熟悉思想史的朋友可以這樣來看待胡塞爾思想轉彎的巧妙之處,我們首先回想一下,通常我們使用「意識」這個字眼時的一些預設假定,比方說我們通常說的「意識」是「我的意識」或「你的意識」,也就是說我們對於意識的設想通常指的是個別主觀心靈的意識,於是哲學問題來了,如果意識是內在主觀心靈的意識,那麼如何從我們各自內在主觀的心靈走向世界的客觀性就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解決上述問題的想法之一,是說明不同的心靈也許存在共同的認知機制,以至於不同的主觀心靈可以擁有一個共通的客觀認知。然而,上述的解決方式依然帶有疑慮,因為上述的回答方式即使說明同為主觀心靈的意識可以擁有關於眼前世界共通的認知,卻無法有效回答所有主觀心靈對於我們世界的共通認知就是這個這個世界的本貌,因為這個共通於一切主觀心靈對於世界的認知在邏輯上可能僅僅只是我們的集體主觀認知。

如此,從意識流出發的胡塞爾現象學,也就給當時現象學的追隨者一個突破傳統思想的希望,因為現在思考的出發點不是個別主觀心靈的意識,而是貫通主體與客體兩端的意識流自身。

胡塞爾現象學強調的「面向實事自身」,要我們首先關注的就是這個意識流自身,日後,他在成熟期的哲學發展中,甚至試圖從這個「意識流自身」推敲出「超越主體性」來作為客觀世界的終極基礎。

胡塞爾思想在這個意義上對於現代主體哲學具有決定性的貢獻,因為傳統主體是從個體心靈開始分析,而這個起點導致難以解決我們詮釋世界的客觀性問題,因此,當胡塞爾有效說服人們思考「意識」與「主體」的恰當起點不是個體,而是連結起意識與意識對象的意識流時,那麼由意識流給出的意識內容在根源上就不是主觀性質。

然而,稍後我們將看到,海德格對於胡塞爾發難的起點也在於此。

胡塞爾現象學的走向是想維持住現代主體哲學的立場,這是因為對胡塞爾而言,主體的概念意味著心靈相對於世界的主動性與能動性。然而,在海德格那裡,主體哲學恰好是他所要試圖顛覆的思想傳統。

現在的問題是:海德格要如何從胡塞爾的現象學出走?

海德格對於胡塞爾提出的問題是:如果,那個始終不斷給出事實與意義的意識流,本質上已經不是我們傳統意義上所說的是源自內在主體意識的意識流,而是相反地,任何主體意識的意識內容是源於意識流的給出,那麼對於這個給予自身,為什麼我們還要執著用「意識」與「主體」這類的語詞來描繪?

為什麼更恰當的語詞不是「存在(存有)」(Sein; to be)?

這個問題意識的起點,也就是海德格著名的「現象學轉向」的起點。

海德格強調,我們一開始就置身於存有的真理之中,我們就置身於存有的給出當中。「存有」給出,我們方理解、我們才意識,否則只是虛無一片、無所存在。對海德格而言,存有自始自終不曾限隔我們,反倒是現代心靈不斷用「主體」與「意識」的思維限隔存有。

這種思考問題的新起點,也是我們接下來要討論海德格成名著作《存有與時間》的起點。


(二)真理既遮蔽且開顯

截至目前為止,我們似乎感受到海德格與胡塞爾的爭辯,只是現象學內部的分裂。然而,如果從西方兩千年的思想發展來看海德格的這個轉彎,就更具有革命性的意涵。

西方思想傳統是一個真理的文化,而且不同於我們世上其他文化的重要區別在於,西方思想傳統對於真理的主流想像,是將我們眼前的世界視為表象的世界,而所謂的真理唯有穿越這層表象才能顯露出來。這種表象與真理二元對立的思路在西方思想傳統中佔據主導地位,然而,在海德格的基本思路中,應該是西方思想首次有意識的主動拆解這種思路的基本邏輯。在海德格想法中,我們一開始就置身於存有的真理之中,存有之後沒有其他更本質的根源。

那麼,問題來了。如果說我們一開始就置身於存有當中,那麼如何解釋我們個別心靈對於存有的領受不同?

海德格對於上述的問題的想法是,確實存在不同心靈對於存在的領受不同,但是這種理解上的不同不是傳統思想上那種真實與虛假的不同,因為傳統說的真實與虛假對應的是建立在本質真理與表象世界的對立上,而在海德格的想法中,對於存有,對於世界的本貌,不同的領受原則上是基於不同生命關懷而來的理解不同。這就好似同樣置身於一座深山之中,山的後面沒有山,對於山的領會只有依照各自所在方位的角度不同,而有深淺不一、遠近不同、橫看成嶺側成峰的真理效果。

我們來舉個例子,以說明海德格的真理觀。

讓我們假想一種情境:我們一道造訪一個屋子,我是房屋仲介,而你是打算添置房產的買家,我想我會跟你聊聊關於這棟房子的屋齡、地段、預期的商機和未來增值的可能性。在另一個假想的情境中,我們仍是一同造訪一個屋子,我是一個教授現代美學或力學的老師,而你是學生,由於我們的課程是關於建築美學或力學,因此在這趟實地考察中,我對你講授關於這棟建築的建築風格究竟屬於現代主義或後現代主義的美學,或者討論建築物的力學結構。

美學、力學以及產值,我們現在有了三種看待屋子存在的角度,而如果我們依照傳統哲學的問法問什麼才是這個屋子存在的客觀真實?很清楚也很直觀的我們會說三種角度都是關於屋子存在的客觀真實,而再如果我們還是想問什麼是共同於這三種視角並超越於這三種視角而直指屋子存在的唯一客觀真實的話?我們也只能說那個共通於並超越於這三種視角的唯一客觀真實就是「屋子就是屋子」。

如果你想通上述的例子,那麼現在我們就可以將海德格在經典著作《存有與時間》裡的一些關鍵術語及其思想意涵,逐步的置放進來了。

屋子只是屋子,屋子的存在背後沒有其他的真理基礎,屋子最真實的存在就是屋子自身存在這個事實,這也是為什麼在海德格一輩子的哲學講述中,每當人們問他關於存在的至極真理該如何表述時,海德格總是回答「存在是存在」的道理所在。

許多人詬病海德格這句「存在是存在」是純粹的同語反覆,完全沒有內涵,但是海德格所要思考的道理也正是在這個地方,因為正是「存在是存在」這樣的表述完全沒有意涵,我們也無法拿這樣的肯定去從事任何的實踐,因此,我們不可能直視存在自身,我們總是要以某種特殊視角來領會存在,生活中的特定實踐才得以展開。

回到我們之前所舉的例子,我們無法直視屋子的存在,我們無法忍受始終停留在屋子只是屋子這樣的見解,因此我們總得逼出關於屋子存在的某些特定方向才有生活世界的展開,因此,類似美學、力學以及產值這些視角才圍繞著一個屋子的存在將屋子不同的面向打開:美學、力學以及產值都是關於這幢屋子的存在,只是依據不同的關懷、不同的角度,而有截然不同的關注焦點。這就是海德格所說的真理聚焦效應,真理總是在特定聚焦下,對部分存在面向視而不見而又對特定面向別有用心的實踐關懷下展開,這就是海德格為什麼總說「真理總是既遮蔽且開顯」的道理所在。

存有的「真理總是既遮蔽且開顯」,這條思路條邏輯也通向海德格另一個著名的說法,何謂「向存有的調音」(attunement)。

我們仍是回到上述的例子,我們可以設想在一個講授建築物力學的場合裡,如果學生舉手發問屋子的屋齡、地段、商機是不合時宜的,因為在當下情境的基本設定中,屋齡、地段、商機是被隱去的存在,結構力學才是需要認真以對的存在設定(the set up of to be)。

從上述的舉例,回到海德格思考的存在問題,我們發現,對於什麼是存在,答案端賴我們身處的「情境」(situation)與「背景」(background)而定。

在日常生活世界裡,我們都是特定情境下與特定背景下的行動者。作為一個生活實踐的行動者,唯有當特定的行動情境展開,我們才得以理解並看見特定的存在面向而啟動特定實踐。原則上,這就是海德格所強調「向存有調音」的道理所在,無論是思索或行動,只有當一個局中人與所置身的情境條件達成一定協合,他才能合宜的完成結構所寄托於他的特殊使命,否則,他的所行所思則只是一個狀況外的實踐與思考。

上述的道理,也是就海德格為何強調任何的行動情境都需要特定基本情調的原因,這裡所說的情調不是一種主觀情緒,而是一種要求實踐者的主觀意向與結構的客觀條件彼此調和一致的行動狀態。所以,許多《存有與時間》的讀者在閱讀海德格文本時都會察覺到,海德格在使用「調音」這個概念時似乎始終有意遊走在主、客觀之間,有時你會覺得「調音」這個概念在某些文脈中強調的是行動者主觀情調,而在某些行文裡則似乎更強調客觀行動結構的情境條件,其實海德格企圖思考的正是這種居於主客觀之間,並且始終將主客二元結合起來的狀態,這種「面向情-境的思考」恰正是海德格「面向實事自身」的重點所在。


(三)從現象學到詮釋學與後現代主義

對思想史發展有興趣的朋友,我們可以先在目前行文已經做出的結論再多些停留,一起來思考為什麼在現代哲學史的發展中,海德格的哲學被視為現象學的一個重要轉向,並開啟了後來新一波詮釋學與後現代思潮的革命。

我們先再來斟酌一下,海德格與胡塞爾在現象學立場上的不同。

對胡塞爾而言,所謂的「回歸實事自身」,是試圖在看穿世間現象的裡裡外外後,找尋世間現象的超越基礎。胡塞爾希望從這種超越的視角找到世間一切的真理根源,從而解決科學知識的客觀性問題。

然而,從海德格的思路看,「客觀性」這個字眼相當有待斟酌,因為如果客觀性指的是脫離一切特殊條件後事物的本貌,那麼對海德格而言,這種客觀性只是一種同語反覆的強調存在是存在,這樣的同語反覆原則上不帶來任何實質上的積極內容。因此,與其關注事物的客觀性,海德格更強調「有限性」,有限性這個概念強調的是在特殊的視域下,事物所呈現的特殊意義視角。在這裡我們大致也就可以看到現象學向詮釋學轉的分水嶺,現象學重視一切認知的客觀性根源,而詮釋學則較為側重一切認知得以成立的特殊情境條件、背景視域。

海德格的這種堅持,也許來自於他自己對於基督教文化的某種認同,在海德格看來,我們不是上帝,我們只是有限性的生靈,因此我們無法僭越上帝的位置,而去認為自己所看到的世界是唯一客觀的真理。

海德格的哲學強調,作為一個生活中人,我們所能擁有的只是不同的視角、多元的視角,海德格認為,這就是我們作為有限生靈所謹守的「事實性」(the factivity),這就是他所認為的「回歸實事自身」(back to things themselves)。

接下來,我們來分析,海德格的思想如何成為後現代思潮的淵源。

始終只有一個平面,一個存在的平面,這個存在平面背後沒有更真實的根基。依據美國新實用主義哲學家羅蒂(Richard Rorty)以及義大利哲學家瓦帝莫(Gianni Vattimo)的觀點,海德格這種思維邏輯對日後的後現代思潮最大的影響,就是找到了對抗「本質主義」與「基礎主義」的理論起點。

另一方面,上述反本質主義的邏輯也打通了後現代思潮主張「多元差異」的任督二脈。依照海德格的想法,儘管始終只有一個存在平面,但是作為生活中人,我們不可能任由存在僅只是存在,而總是必須在部分側重下讓存在以某種存在面向對我們展開,如此我們才得以理解、得以操作、得以開展生活。就這個意義講,我們的生活世界的開展,實際上是建立在我們與事物本貌的差異上。差異不展開,則世界不展開,海德格這種想法啟發了法國哲學家德希達(Jacques Derrida)建立「延異」(Différance)概念,也為後現代思潮捍衛多元差異找到了一個關鍵想法,在這種思路中,任何強調單一意識形態作為客觀性與普遍性的主張,都會被後現代主義者質疑,既然我們原則上回不到事物的本質、本源,那麼一切客觀性與普遍性宣稱的真理基礎何在?而在其宣稱背後實質上又是縫合了多少偶然性條件才形成了看似必然的真理論述?在日後,你也許會察覺法國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在處裡史學與政治議題時,更精湛而巧妙的動用這種思索問題的方式。

然而,海德格的哲學思路儘管具有多元主義的潛質,而事實上我們也很容易從他的哲學開始,找到一個通向多元差異的思路。不過,海德格自己的哲學氣質並不是多元主義,這裡存在的關鍵差異在於,後現代主義堅持多元差異的事實是要為那些處在我們社會中的邊緣他者發生,而海德格本身的情調則帶有一定的菁英主義,因此海德格自身的哲學走向容易成為抨擊主流文化後,另外形成一定特殊性的神秘主義甚至極權主義。關於這點,我們在之後的文章談論海德格的「存有學差異」時再來分析這個議題。


(四)重返最日常也最深密的生活世界

海德格哲學向來引發正反兩面的評價,以古典哲學的立場來看,海德格哲學人間氣味過重,幾乎傾向實用主義立場,胡塞爾就曾經指責海德格哲學是完全放棄哲學追求超越立場而令人失望的倒向人類學。但是對於真正追求實用、實踐的思想立場來看,海德格的哲學又顯得過度詩意、並且充滿不可捉摸的神秘感。

其實將兩種立場合在一起看,才是海德格哲學真正的原貌,因為海德格哲學最具威力的地方就是那種不離世間卻也不即世間的張力。 就如同文章前面曾強調的,海德格認為我們對於存在的領會始終與我們所置身的特殊情境緊緊相繫在一塊。情境的置換,往往也牽動我們對於存在的領受。相較於傳統哲學講究清晰嚴謹的論述邏輯,也相較於追求操作性的現代思維,情境式的思維自然呈現上述的兩面性,既是日常卻又不可捉摸,既是實踐卻又帶有部分的詩意。

也許,將存在的領會與情境結合起來,也正是海德格比胡賽爾更具有生活說服力的地方,因為我們無論是與物相逢、或與他人相遇,並不首先是意識;在我意識到眼前的事物、眼前的你之前,恐怕情境更具有決定性,我們在各種不同情境下相遇,界定物我、人我關係,從而決定如何理解、如何行動。

在海德格課堂中,另一個故事是這樣的,他說:

在某個日子,你回到了舊日的校園。校園依舊是那個校園、教室依舊是那個教室,一切如昔,但空氣中飄散著一種悵然,某種存在已經在這裡封閉起來,直到你帶著這種失望走到對街,或者是一種熟悉的氣味、或者是某個特殊時刻的陽光折射讓你重返,一種你以為也已失去的熟悉感。

哪裡存在失去、哪裡存在遺忘,哪裡便存在贖回的希望。

在海德格的課堂裡、文字間,總是充滿這樣的聲音、如此的語言,有的人可能覺得過於晦澀、或是過於詩意,而有的人卻覺得真正生活正是如此這般、不多不少。因為層層疊疊、重重環繞,存在、情境、生命本向來如此這般的交纏引繞。

生命自身,不外如是,最是深祕,也最是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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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存有與時間》(I) 存在

文/紀金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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